文学月刊

隆冬,忆想家乡的糊涂面

隆冬,忆想家乡的糊涂面

  隆冬时节,是一个令人容易怀想家乡的时节。 灰蒙蒙的雾和霾,锁住了人的视野,却让人的情感在内心深处清澈地倒流,一些记忆悠然婉约而至,熏香了人的思念。 那一锅弥漫着谷物本真味道的糊涂面,袅娜升起,飘拂在冬日的时空上,任回想慢慢咀嚼,像夜色下的耕牛一样去反刍,嚼出烟火人家的恩情滋味,嚼出万丈红尘的深深浅浅。

  那些年月,麦面总是以贵夫人一般的气质在乡村简陋的家家户户闪脸,几乎看不见会从谁家的锅里煮熟全麦面的饭食,更别提谁能吃上纯白面的蒸馍了。

好一点的,就是用玉米面掺和三分之一的麦面做馍馍,这已经够馋人的了,大多时候,人们吃的是纯玉米粉蒸的馍,玉米糁煮的饭。   也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一种麦面面条被煮进玉米糁子里,家乡人叫做糊涂面的饭食悄然在农妇的手下兴起,且迅速风靡起来。

这种饭,在当时,不仅解馋还比较耐饥,在寒冷的隆冬季节来上一碗,香喷喷,连吃带喝,非常暖身。   吃不起纯麦面粉做的饭食,农家女人清楚自己肩负着一家老少冷暖衣食的重任,怎样能让自家的公婆和男人以及一群子女们,在缺物少粮的时代里,既能填饱肚子,还可以解馋;怎样使一家老少出得门去,不因自家碗里的茶饭差而短了精气神……妇女们充分调动自身的天赋灵性,在极其贫乏的粮谷豆菜种类间,发挥着超凡的潜力。

于是,各种饭食,在粗浅又短缺的几种常见的玉米小麦和大路蔬菜之中,经她们粗糙的双手制作,一锅锅沸腾着女人细腻情感担当的的熟食,一碗碗浸透着农家妇女智慧香气的五谷饭食,在村村落落搅起一浪又一浪的江湖事。   尤其到了每年的厚冬时节,冰天雪地是这个时月最令人刻骨铭心的画面,寒冬封锁住了地里的庄稼苗,冬麦在白雪覆盖下,像迟熟的北方女子,做着不离娘怀的朦胧之梦;河里结下的冰,总是极具诱惑地成为小孩子们玩耍的天堂,他们一群一群,鼻里口里哈着白气,在河道间嗤一声滑过去,又嗤一声滑过来,时不时就有啪地重重摔倒的响动,虽疼痛,但却丝毫不减贪玩的兴致,常常逗起满河川的大笑声,还一边揉着火辣的屁股或脸蛋,继续投入他们的队列之中。   老人们在这种时候,一邀三五个,撵着太阳畔畔或下象棋,或天上地下,还有老祖先地闲谝海聊,间或从自家的自留地种的啥菜等等小事说起,一直说到国家的大人物操劳的大心事结束,天南地北,海阔天空唾沫星子飞溅的一场乱谈,最后,感觉比什么都重要的,还是在话多得说空了肚子,饿晕了头,家里那碗能热身又饱肚的糊涂面。   所有的中年汉子,年年的隆冬光阴,有手艺的,在家做做木匠活,没一技之长的,只好谋着村上或邻村谁家有需要帮手的活路,就去干一干。 那时,没有工钱这一说,帮一天活,只能混上两顿饭。

还有一些男子,就在自家的自留地里翻挖冻得结实梆梆硬的土,为明年开春的播种垫好基础。   无论是童稚的摔倒又爬起的成长,还是男子干活累出的一身汗,还有老人晒了太阳聊困了的心,万千世事都情系在回到家里那一大铁锅咕咕嘟嘟响彻人家云烟的糊涂面饭食。

  农家女人围裙上的蓝色蝴蝶在灶火前不停地飞舞,与屋外的飘雪相得益彰,丰满了人间的俗事。

火苗呼呼闪闪,妇人们的心事跟着一双巧手飞快地来了去了,一会儿往火门里添柴,一会儿斜着身子在看不见底的大黑铁锅里翻搅,之后,将经由自己的手指亲摁进泥土中的蒜瓣,如今已长盈尺高的蒜苗切得细细碎碎,往烧热的油锅里倒去,嗤啦一声,三翻两铲,蒜苗特有的香气顿时弥漫整个房屋。

盛出,迅速向热锅里添了水,盖上,再让火势烧大些;这边案板擀面杖敲击的响声伴随着女人窈窕的身子柔韧有致地来来回回扭动。

不大一阵子,锅里的水沸腾了,女人舀一瓢黄灿灿的包谷糁,匀匀地,别有风味地撒进沸腾的水中,翻搅,扬起,再翻搅,再扬起,随着这个动作的不断反复,渐渐地,屋子里就氤氲起包谷喷香的气味来。

  农妇最懂得烟火人家的饭食火候,她们最感动于谷物从出土的嫩芽到成为一穗金灿灿的粮食,再扭头做了自己手下在锅里火中被煎被煮的糁糁,要经过怎样的涅槃,才能以养育人身,培育人心的面容而展现在民以食为天的人文气象里,得到延续,再伸展……  玉米糁在滚滚的开水里,先是大火烧一阵,接着,女人开始用小火慢慢地熬。

做一顿成功味美的糊涂面饭食,熬煮玉米糁是关键的一环,这一着,不能心急,要文火慢炖;咕嘟咕嘟的煮粥声,带着浓香的包谷味儿,搅稠了农家人对美好生活的无限憧憬;搅浓了一家老少倍感幸福美满的心情;搅得冰雪世界盎然了一个冬天的雪飞生机。   玉米糁熬煮的过程,成为一家主妇参禅的醉人时光。 她们在五谷杂粮的熏陶下,心地如包谷棒一样坦然,情感像玉米糊似的质朴喷香。 她们明白,活在世上,不仅仅是单独地活着,但却独立地存在于自己的家庭中,存在于自己的村庄里,担承于粮食的气息下。

  人间本是雪的故乡,而女人懂得,身为主妇的自己,是人家血脉的传承者,也是人烟繁衍继续的担载者。

  火苗在火膛下琰琰,女人煮着玉米糊,煮着自己的大好年华,煮着生活的万般艰辛滋味,煮熟了生命里所有的承载。   玉米糊渐渐熬稠了,在锅里成为浓汁,有了粘性,女人拨旺了灶下的火,将擀得光滑富有柔韧性的面切成不差毫厘的韭菜叶一般宽窄的条条,像天女撒花,往锅里撒下,顿时,黄灿灿浓稠的玉米糊汤里搅起雪白的麦粉面条,一锅金银在翻滚,卷起一波一波烟尘特异的清香气。

  面条煮熟了,与苞谷糊涂粘缠在一起,女人撤了灶门的火,将炒好的绿油油的蒜苗沫夹裹着棉籽油的油花花,往糊涂面里一搅合,一锅金黄银白点缀着绿星星的蒜苗菜的糊涂面饭食,就这样,一碗一碗地盛起,一碗一碗地蒸腾着一代一代农耕文明传承的气息,迅速升起,愈浓愈缱绻……  糊涂面特有的香味,醉了南来北往的风,醉了万千世事的云卷云舒,醉了一座座乡村迷人的宿命……。

提供的文章均由网友转载于网络,若本站转载中的文章侵犯了您的权益,请与本站管理员联系.
Copyright © 2006-2019 文学月刊-诗歌期刊-诗歌常识题库www.hx6666.com All Rights Reserved.